回不去的远方

2019-11-13 16:41 来源:未知

我无言以对,无言以对这对四十多岁的父母,更无言以对这个在南方读书的即将毕业的大学生。

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回来玩,吃杏、放羊、拔草、捉虫样样都趣味无穷;哪怕只是在水塘边坐着,依偎在妈妈身边,听村民们闲聊都觉得很美好。夜晚的时候,漫天星星像碎了的水晶一样,闪闪发光,明明暗暗,闪闪烁烁。我们常常坐在姥姥门口的大青石上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看浩瀚的银河,深邃的星空,这永远是我记忆中最美的部分。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好。

母亲虽然知道午休很有必要,但他们只要一哭闹,她都没有坚持一下子,就立马“投降”,有求必应。因为无法和母亲达成统一战线,规矩被破坏,姐姐弟弟变得越来越无理取闹,成天哭天喊地,我们谁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们没有学区房,有学都能上;还享受好的政策,每天都有营养早餐,多得吃不完还带回家。65岁的老人每两年都有一次免费体检,医生到村里服务,不用挂号排队。他们还有各种补贴,比如在城里人冬天要支付几千块采暖费的时候,他们还能领取几千块的采暖费。

他们本来确实可以生活得更好一些,但人们似乎无法享受生活。男人女人从生儿子那天开始,或者说从结婚那天开始,就开始攒钱——不是供儿子读书,而是等着将来给他娶媳妇,盖房子。没有人关心教育,因为大多数人家往上数三代大概也没一个文化人。对待读书这件事,就是顺其自然:读得好你就读,读不好就出去打工。而不管读书不读书,当爹的都得给儿子攒钱娶媳妇,这个巨大的任务让他们一辈子都喘不过气,到头来还是要四处举债。好不容易儿子结婚了,他们还要继续帮已经立了门户的儿子清偿债务,死而后已。

母亲回复到:妈给你问问小神仙去!

我无言以对。

你发现,自己纵有万语千言却无从开口,不知该从哪说起,只是心中渐渐明了:从此他乡是故乡,故乡是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至于女儿,那是泼出去的水,有很多专门针对闺女的恶俗,比如出嫁的女儿不得回娘家过年。前两年,在我的强烈要求和反复说服下,父母顶着巨大的压力,允许我在老家过年。偶尔和邻居聊天,我才从那含蓄的言语中略微知道父母承受的压力:在乡亲眼里,我就是个伤风败俗,离经叛道的有罪之人。

我问邻居小神仙是谁,他说是山上一个算命的。

11月,正是江南秋色正浓,层林尽染的大好时节,而在这塞北之地就已经冻手冻脚了。我的鼻子不适应干冷的空气,从进门的第三天鼻炎就开始发作;鼻子不通气不说,痰也不知从何而来,着实令人懊恼。门外也没了颜色,树木早已掉光了叶子,在北风中瑟瑟发抖;放眼望去,除了收割后裸露的一片土黄,就只有远处起伏的一脉山青色。

只是现在,我最亲爱的姥姥和年幼时那些给我欢乐的人都已不在。水塘已干,大树已倒,村庄还是那个村庄,然而又永远不可能再是我记忆中那个村庄。

深秋时节,还经常狂风大作。每当风起,风沙俱下,北风裹挟着红的、绿的塑料袋东闯西荡,哗啦啦呼嚎着示威。这样的天气,除了上茅厕,我大门不出,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起小时候上学时,每到春秋风沙大的时候,我们女生都是头上罩一块纱巾,就像包糖果那样,把脑袋包的严严实实,这样视线不受影响,沙子又进不到眼睛里了。一路上,一颗颗彩色的圆圆的脑袋,高高低低,顶风而行,很有画面感。

相对于了无生趣的秋冬,我还是偏爱夏天一些,那也是我最熟悉的样子。

最后,无话可说。你们生活在两个世界,谁都接受不了谁的生活方式。

他们甚至不相信医生——得了糖尿病的人,不好好吃药不好好打针,不控制饮食,也不锻炼,一种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

女儿紧接着问:你帮我再多问问小神仙,我该去哪个城市,做什么销售,能挣多少钱?

在老家待了两个月,过得浑浑噩噩,常常觉得自己像冬天里的一株枯草,暂时休眠,没有生命。

那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前两年刚通了高速,但它一如既往地闭塞和落后。我每日的生活十分简单,清修一般:八点起床,叠被洒扫擦桌,早餐;早餐之后步行十分钟去菜铺买菜,归来清洗切配,准备中饭;下午特别漫长因为孩子们都不午休,一直闹腾,还要抽空整理屋子,准备晚餐;晚餐过后,看两集电视剧,九点左右熄灯睡觉。

如今,我不仅看到了田里广阔的绿浪,夜空里守护的猎户,更注意到遍地的垃圾,嗡嗡乱飞的苍蝇。村庄还是那个村庄,而我却不是那个我了。

女儿说:老师、同学,还有实习公司的经理都说我很有做销售的潜质,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个环境中整体的愚昧已经超乎我的想象。他们不相信科学,因为那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不相信广泛的事实,因为那是他们的耳目不能及的;他们更愿意相信道听途说的东西,相信七大姑八大姨,还有街坊邻居说给他听的那些事情。

这里的人们看似无忧无虑,农忙时忙得睡不够觉,吃不上饭,没有时间忧愁;其他闲下来的九十个月每天把麻将一搓,上午档下午档,再加一个晚间档,依然忙得废寝忘食,看不出焦虑。和他们聊天很好开场,只要两句就行:你的玉米长得咋样?今天输了还是赢了?

从前觉得香喷喷的饭现在已经吃不惯了,这还不要紧,我总可以自己做来吃。然而,我却没人可以说说话,甚至于我的父母。他们还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只关心你想吃什么,而你的需求早已不再是饥饱。他们不懂你的工作,也不懂你的思想。他们通常只是不断地催促:单身的时候,催你赶快找人嫁了,说趁年轻还能找个条件好一点的,却不是要你嫁给爱情和幸福;等结婚了又催你赶快生孩子;生女儿了再催你赶紧补个儿子……

还有去年生弟弟的时候,我本来考虑过要回老家生,因为预产期在7月中,正是杭州酷热的时候,而老家却非常凉快。我试着问了下母亲,她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宁要死人,不要小儿。”意思是说,宁可家里要一个将死之人,也不能要出嫁的闺女在家坐月子,这是村里的风俗。

他们手里一人一个21世纪的智能手机,脑子里装的却都是七十年代的思想——既没改革,也没开放。你们之间除了聊亲戚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那些琐事还能保持和平的氛围之外,其他谈话基本都是我不理解你,你说服不了我的争论。

……

他们一辈子就为了"儿子"这两个字,而几乎没有哪一户人家是没有儿子的——他们信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生,一直生到有儿子为止!

我本以为只有老人愚昧固执,但年轻人的思想有时候也很可怕。有一个邻居来串门,问我一些他女儿毕业后就业的问题。他拿着手机给我看他们的聊天记录,我居然看到这样一段对话。大意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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